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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年06月10日 格林尼治標準時間12:53北京時間20:53發表
這般的"四郎探母"


BBC中文網駐台北特約記者 楊孟瑜:

一個在台灣消失了20多年的名字,這一個星期以來卻成為台灣"最知名"的人物,成篇累 牘的報導、討論、評論、同情與譴責,都指向他,林毅夫。

當年在台灣,他叫林正義,一個出身鄉下,但極其優秀的大學生,念的是台灣最高學府"台 灣大學",卻毅然轉了個彎,改念陸軍官校,成了接受政府表揚、輿論讚揚的"投筆從戎"、"從軍報國"典範。

在他官拜上尉,於金門前線馬山連做個保疆衛土的連長時,他又突然把自己的人生轉了個 彎,游泳到對岸的中國大陸。從此,他叫林毅夫,在北大唸書、到美國深造,在中國大陸各 地做經濟研究,成了北大教授,國際知名學者,中國政協委員。從此,他只能望斷台灣的家 鄉。直到這次,80多歲的父親在台灣老家過世,他想回台奔喪。

5月底,林毅夫在等候台灣政府是否批准他返台奔喪時,用中國傳統故事中知名的"四郎 探母",來形容他的心情。可他終究沒探得成,台灣政府後來是依"人道考慮"準他返台奔喪,卻同時也表明會對他當年的叛逃行為"軍法伺候",如此這般,林毅夫自然就不回來了。

台灣有評論者說,林毅夫想演"四郎探母",台灣政府卻演了出"捉放曹",要捉還是放, 令人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。也有人批評林毅夫說,他根本不能和楊四郎比,人家楊四郎是被 俘無奈而降敵,但他卻是主動奔向"敵營"去。

戲如人生,人生卻未必如戲。林毅夫也沒像楊四郎一樣娶了個遼國公主,而是在輾轉多年 後,把他當年留在台灣,後來也赴美國進修的妻兒,給接到大陸去。與"四郎探母"相同的 是,他的妻子都深情支持他的選擇。林毅夫不返台了,代他回來奔喪的妻子陳雲英,在機場 面對媒體包圍詢問她如何一直支持丈夫的行為時,回答說"因為愛他吧!"

而在6月4日,林毅夫父親的葬禮舉行這天,陳雲英哭倒靈前之後,又代丈夫面對媒體, 說出了不少心聲,她說︰"回來的路是艱難的,我們和台灣的感情也是割不斷的,不論各界怎麼看,我是台灣人,也是福建泉州人。"因為她的祖先來自福建泉州,"我愛台灣,也愛大陸",陳雲英說,她和林毅夫那一代如今四、五十歲的人,從小在台灣接受的國民黨教育,就是如此懷想著大陸山河,而這是台灣現今這一代人難以理解的。

對於台灣近來各方對林毅夫的討論,有指責、有諒解,有要求總統予以特赦的,陳雲英表 示體諒與感謝,但她也有質疑,並說︰"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很矛盾的!"這句話,倒是點出了林毅夫事件的核心─集眾多矛盾於一身,也反映了台灣內部和兩岸之間諸多解不開的結。

矛盾之一,他曾是國民黨政府重點培植的樣板軍官,後來成為北京當局倚重的經濟智囊, 和楊四郎一樣,兩邊都對他有恩,可如今台灣是要把他當成林正義,還是當林毅夫來看待? 是叛逃到敵營的"敵人",還是有可能幫助兩岸改善關係的"鄉親"?

矛盾之二,林毅夫的家鄉是台灣東北部的宜蘭,宜蘭向來被視為"反對派聖地",在民進黨 中,出身宜蘭往往代表其"血統純正",如今的行政院長游錫堃(方方土)、法務部長陳定南 就都是宜蘭人,也因此這次林毅夫申請返台奔喪,一開始輿論皆認為陳水扁政府應該不會予 以為難。可偏偏就是這麼個"血統純正"的宜蘭鄉親,認同的是對岸的大中國,這叫主張台 獨的民進黨人要怎麼"認"他?

矛盾之三,若從"國民黨的叛徒"就是"民進黨的朋友"這樣的邏輯來推論,林毅夫應是 民進黨的自己人﹔但若從民進黨動不動就把與大陸來往密切的人,批判為"中共同路人"、"賣台"的"台奸"來說,那林毅夫可是不折不扣的"台奸",那這種人,還能放他嗎?

矛盾之四,就在野黨的國民黨來說,基本上是傾向統一的"統派",那就應該親近林毅夫﹔ 可林毅夫又是當年的叛逃者,依罪當處死刑。

總之,矛盾種種,還不只以上幾種,也因此,短短幾天內,台灣內部從傾向"人道考量" 林毅夫事件,到逆轉為立法院內不分黨派同聲譴責林毅夫,軍方更是嚴詞抨擊林毅夫,國防 部長湯曜明還斥為"軍人之恥"!這般開罵,大家都知道,湯曜明若不如此,難以安定軍中人心。民進黨政府上台,台灣軍隊已歷經了一番"認同調整"﹔如今若讓當年的陣前叛逃者堂然返台,台灣軍方可能要"認同 錯亂"了。

軍中如此,社會亦然。林毅夫不是有心,卻結結實實的觸碰了台灣的"民族認同"問題。 當年,是要認同國民黨所懷想的那個中國,還是正在大陸土地上執政的那個中國?如今,"愛 台灣"與"愛中國"是不是一定得是不一樣的認同,還是有合而為一的可能?

林毅夫6月4日在北京痛哭遙祭父親後說,希望近日他為台灣社會所帶來的爭議"一切到 此結束"。真的結束了嗎?台灣很多的評論說,更深的衝擊與影響,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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